渡岛津轻

亲爱的L

day1
冷,这是现在最清晰的感觉。冷气透过皮肤,透过皮肤下纠缠密集的感受器,沿着一节节神经向大脑传输,间或在神经节逗留,留下只言片语的寒冷。
冷,为什么这么冷。脊髓先于头脑做出反应,促甲状腺激素释放激素、甲状腺激素分泌,细胞快速的新陈代谢,爆炸的热量在叠叠的线粒体基质里燃烧,混混沉沉的机器开始隆隆重启。胳膊上起了一片鸡皮疙瘩。胰岛处胰岛素在奔涌的血液里沉浮,冲刷激荡在血管里,早饭在胃袋里蠕动。小肠上皮绒毛在血液里轻轻摆动,像柔软舒适的羊皮小地毯一样包裹着胃酸,将源源不断的葡萄糖输送到四肢,送到冰冷的手指尖,这样冻僵的手指还能在手机上一下下敲字。
冷,不仅是冷,还饿。我放任自己的思绪缥缈,飘到婚恋之梦,浮在上空看二楼大厅右上角紧靠着笑脸嘻嘻的月老塑像的位置。两小时前,我坐在那里,低着头对着面前的一盘。我目不斜视的走过两大碗冷食,在糖拌西红柿前停下,勺子一挖在盘子里倾下三块汁水淋漓的西红柿块,汁水在盘子里流淌汇成一条淡粉色的小溪,潺潺流经我的小指,留下黏稠的触感。我考虑是不是还要再挖一勺,还是不要吃水果了。我坐在位上,吃添了鸡蛋的扬州炒饭。用勺子将米饭与醋溜白菜掺在一起,白菜尖锐的酸涩与炒米饭的油香在舌尖混杂。菜水泡软的米饭很快就一勺勺送到嘴里,沿着食道滑下去。最后我看了下表,犹豫了一下,抓着盘子里最后一截玉米走了。一路上心满意足的拿着玉米看路边小孩脸盘大小的白花,细细的一粒粒啃那一排排紧齐的玉米粒,想象自己是联合大型收割机在秋天的麦田里留下一道道垅,开心的像一个一百一十斤的孩子。现在,麻木的寒冷从指尖开始宣告燃料告罄。冷,我后悔没再多挖一勺西瓜了。
冷,冰晶在血管里安静的蔓延。冬天的溪流,那是比任何纯真的眼都湛蓝深邃的颜色,如玄冰一样冷冷的燃烧。溪流滞缓,冰冷透明的水在冰盖下摩擦 ,流水鸣溅溅。六菱冰花舒展,划开深深浅浅、重叠的口,炽热的血液流淌,在冷空气蒸汽朦胧。镀在霜花上的血,红得似火。我尝试调动神经扯一扯脖子上僵硬的肌肉,偷偷转动目光悄无声息的打量四周。在一大片专心致志伏头盯着眼前物什的人群中,在一群默不作声拉开距离的人中,支着肘子东转西望的我就像一个贼,一个黑夜里潜入主人屋子的贼。我打量着别人,站在门外想象着屋内的家具摆设。旁边的女生面皮白净,架着一副细框眼镜,头发分成两缕在耳朵旁盘成杭州宝塔,白嫩的手指夹着水笔刷刷的填满作业本上一块块空白。左边的男生看着手机,在笔记本上抄下一行行字,是诗或是语录?我看不仔细,在撞上他警惕戒备的眼神后,我悄悄把眼睛挪开了。前面,前面的前面耳朵里都塞着耳机,手指在荧屏上快速当然划动。于是,我便寂寞又冷了。我行走在陌生冷漠与疏远中,如同行经冬天的河,鞋子浸了河水 ,假装看不见冰冷的水下沉浮的薄冰,那是礼貌的壳下黑洞洞的空。我清晰的看见,但也不愿承认——一只剥了皮的兔子,被扔到雪窝冰碴中。我清晰的看见,但也不愿承认——那只血肉模糊的兔子。我不愿承认,否则我将抑制不住在冰雪中细小尖锐的呐喊。冷,在血管下沉默的喧嚣。
冷,寒冷逮住了我,比一只老猫更无声无息。现在我躺在寒冷的怀抱里了,冰雪女王青紫的嘴唇吻了我。第一个吻,我发抖,牙齿打颤,两腿一伸。第二个吻,我滚烫,我在火焰中灼伤扭曲,没有什么比寒冷更热了。第三个吻,没有落下。我奋力反抗。冰雪女王眯起细长的眼睛好笑的看我,她甜甜蜜蜜的说“再吻你就死了”,翻出的一口烂牙昏黄丑陋。冰雪女皇偎在我身旁,像只讨主人喜欢的老猫,她伸出一根细长的手指点了点我的胸口。冰雪女皇像少女一样开心的笑了“看,我给你了思念。”于是,我便陷入思念中。思念是把抹了蜜的刀,甜蜜着舌尖就渗出一粒粒血珠。思念是绝望者的毒药,是小女孩的火柴,一根根划下去,能看见天国的图景,但要如何面对幻灭后肮脏的积雪上散落的火柴。于是,我便陷入思念中。我看见碧空上一蓬蓬白云,我闻见茂盛的草木在水中腐烂的气味,我听见知了嘶声力竭的叫声划破天际,我感觉到黏黏的胳膊靠在一起,甜腻的奶油融化在口腔里。我望着你的眼睛,漆黑的眼睛是秋葡萄,水汪汪的溢满了夏天的流火。我望见了光,热,胶着黏稠的爱,像一碗化不开的桃胶。无边无际喜悦的小气泡争先恐后欢呼雀跃的涌入我心中,我在夏天的夜晚炸成一朵烟花,糖粉如雨一样倾撒下粘在你的睫毛上,粘在你淡粉的嘴唇上,粘在你的头发上,仿佛一同白头。我渐渐消逝,淹没在热牛奶里,安详而恬淡。我不再冷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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